“月光”是个什么鸟
 
李中国
  获过国内诗歌界“星星”大奖的中国作协会员,苏北乡下诗人丁可先生早些年曾给自己的诗集取了个“有病”的名字--《啼叫的月光》。引来非议说,“月光,怎么会啼叫呢?”
  我们早已把对诗的语感和悟性抛到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了,此问已不足怪。正如那些叫诗的东西不甘生命就此玩完,便极尽通俗之能事,委屈到流行歌词里谋生存求发展的一些句子被人少见多怪一样。
  比如,当年被山东某报打入“当代十劣歌曲排行榜”的金曲《中华民谣》,其主因就是“朝花夕拾杯中酒,寂寞的人在风雨之后”两句的词意前后不搭配,词句间没有逻辑关系。后来某网站围剿电视连续剧《太平天国》插曲《大英雄》的主攻点则是:“流血的伤口不流泪,举旗的杆子不下跪”。他们大概是从《现代汉语词典》(或小学版的常识课本)里查出,所谓伤口是指人体“皮肤、肌肉、黏模等受伤破裂的地方”,流淌出来的只能是体内循环系统中的液体组织--血。而眼泪应由眼内的泪腺分泌,流血的伤口当然不会流泪了,这大实话还要你满世界地进行“科普”?同理,举旗的“杆子”可以折断,又怎么能下跪呢?
  这些不解风情作践诗意者甚至扭住古人不放。最近有人将唐代李绅的诗“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籽”和被美国人称为东方魔稻的袁隆平超级杂交水稻试种的亩产量比较研究,指出唐代元和年间浮夸风严重云云,无异于大跃进时代的“放卫星”。乃至某教师发现生活在同一时代的叶绍翁和陆游诗里都有“一枝红杏出墙来”(叶诗前句为“春色满园关不住”,陆诗前句为“杨柳不遮春色断”)的诗句,竟运用谜格手段破译出此句扣合“对外开放”的积极意义,更是耸人听闻。
  诗词的用语和设意自古而今都是文化范围的一个特区(当然包括现代流行歌词,正如历史上有过宋词元曲),需要我们抱以最大的宽容和理解。《中华民谣》中“朝花夕拾”和“杯中酒”之间存在的距离,当然可以理解为作者用想象的翅膀飞越了意象的此岸和彼岸,而有意忽略指点一座得以过渡的桥,这恰给歌者和听众提供了一块神往的空间。闭上眼睛边唱边想,挺美的。而拿常规文法跟诗词较真是找错了对象,而以科学之严肃强行解剖诗意,则煞风景。
  有观点认为,上述种种对诗词挑剔指证的毛病,是现代学究与清代经学家之间的隔代遗传。例证可以举出康熙年间大学者毛奇龄对苏轼题画诗《惠崇春江晚景》第一首的发难:“竹外桃花两三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苏轼为什么一口咬定“鸭先知”,难道鹅就不先知吗?推理出苏轼独爱鸭的结论。近日又见沪上某报发布现代学问家进一步的考证结果说,当年崇惠先生本来画的就是设身处地(应为设身处“水”)体会到春江水暖的鸭子,东坡不过据实写来罢了,并无大错。有中学教师在讲解此诗时,便添“足”一个小注:鸭字后应括号注明“含鹅、鱼等凡水中之物”。
  回到小文的开头。靠敲击计算机键盘谋生存的我们,已把炼句专业改行成文化流水线上的码字作业了,很难像丁先生那样在乡间月光的撩拨下,让视觉、听觉,乃至触觉、嗅觉,通过心灵来相互兑换——生产出“啼叫的月光”一类叫通感的句子。即便不小心弄一句出来,免不了有人出会问:“月光”是种什么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