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 景 谈
 
李中国
  枫景?“蒹葭苍苍,白露为霜”之际,大自然怕冷落了这个世界特别奉献给我们的一片热情火焰。北京香山十月上旬还是青峰绿谷,霜降才过已见火云四起,不久后的一场秋雨又把湘江两岸浇得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浙闽边境更是枫火连天——
  如果你从互联网上搜索自北国的大兴安岭、松花湖畔经北京过淮河流域至川西以南各地秋季变叶木的新闻,会发现这样一个奇妙的现象:各地枫红的时间缘地理纬度的降低逐日向南推移。你可以想象,那是一卷天大的红地毯,随着一声“霜降”的节令,被一路展开自北向南铺将过去。
  之所以北部的枫景早见于南国,是因为神州大地的那一隅率先下了第一场霜,昼夜温差加大,树叶输送养料的能力减弱,水分减少,叶片细胞中本来的主角叶绿素(绿色色素)合成受阻,不断分解,唯由淀粉转化的葡萄糖滞留在叶片里,渐变成花青素(本身无色,遇酸呈红色,枫叶性酸),抓住机遇改换了枫景。同时多种树木叶片中的叶黄素、类胡罗卜素更不甘寂寞,纷纷出来闹秋,呈现“红黄绀紫,诸色咸备,笼山络野”(俞陛云语)的壮观。而此时南国的诗人,还在默吟着“北国已经红了,江南还早么?”
  对枫叶的喜爱和观赏价值的发现,心灵神慧的南人则应早于北人。这从一些江南遗迹、地名、民俗传承下来的信息密码中可窥一斑。如姑苏之有枫桥(“天平十月看红枫”即是苏州旧俗),金陵之有栖霞山,浙闽边境之有仙霞岭等。而使枫叶的审美趣味得到极大提升的是唐代诗人杜牧。文宗年间,杜大诗人路过长沙岳麓山,发现满目枫林于“风劲霜严之际,独绚秋光”(俞陛云释杜诗),提出“霜叶红于二月花”的新理念,使中国诗坛开始摆脱“自古逢秋悲寂寥”(刘禹锡句)的感伤主题。 但由于中国的传统文化更注重对花的赞美,叶总是居于配角地位(“好花也要叶来扶”正从另一面言明这层意思)。
  尽管明人李渔在《闲情偶寄·种植部》里亦延伸杜牧的理念,认识到枫桕是“木之以叶为花”者,“枫之丹,桕之赤,皆为秋色之最浓。”但共鸣者寥寥。“红于二月花”的枫叶终未能超过同以傲霜取胜的菊“花”之地位。也未跻身“松竹梅兰”之列。——当然就没有像“四君子”那样被历代文人墨客总结打造出一个画种和诗类,寄予某种典型的精神意义和可资师表的品格象征。而仅停留在“红叶题诗”或“红树青山好放船”等粗放型观赏层面。乃至大诗人白居易留下过现在看来很煞“枫”景也不解“枫”情的诗句“林间暖酒烧红叶”。而如宋人杨万里的名句“小枫一夜偷天酒”,又略显小家子气了。 直至上个世纪二十年代初,富有浪漫主义精神的革命家兼诗人毛泽东主席在一阕《沁园春》里为包括“万山红遍、层林尽染”之枫叶在内的“万类霜天竞自由”积极讴歌倡导,身经百战又百折不挠的陈毅元帅更师其“霜重色愈浓”的革命斗志,枫景的英雄本色才被真正亮化出来。
  其实普通游客之于枫景观赏也是很有文章可做的。稍加细分就会发现并不逊于古人对梅的“探寻问访”,或对菊的“供画簪吟”。
  比如那个“探”字。转用为探枫同样是一桩妙事。比如,按捺不住枫情的游人刚进十月就早早赶去济南的红叶谷探看,细看那两三成红意七八成绿意,就能非常直观地解读季节的嬗变之谜。即便“一叶红知秋欲深”也是一份惊喜。归来转告亲友,再共约佳期。或有朋自北京来,自长沙来,自枫叶之国加拿大来,随口问上一句———“彼处叶红否?”勾动的一番枫情也是很醉人的事。日本在播报气象时,即有“红叶前线”一项。把探得的消息告诉国人,何处枫红,枫红几分。富士山下便有红叶豆腐上市了。 要细读枫景,还需加进一个“辨”字。辞书称枫除指枫香树外,还往往被古代文人借用为所有秋令红叶植物的代名词,成语“枫叶荻花”即是。北京香山红叶有七科十三种,如黄栌、火炬树、红枫、柿子树等。船过三峡、乌江、金沙江、岷江峡谷,两岸所见片片红霞则多为乌桕。俗称为枫的槭属植物,也因“生地殊而体态异”,在东部有变种繁多之鸡爪槭,北方有元宝槭,江淮有三角槭,乃至加拿大有糖槭等。所谓一叶一世界,若能于各地观赏枫景之际多加辨识,自是一种是知识型旅游了。上海美院有位画家教授,一眼就看出他的一位学生外出写生观察不仔细,因为他画的湖北罗田之乌桕,有失“乌桕红于枫”(陆游诗)的那份浓艳。但于文学作品中赏枫,也不必胶瑟。前人挑剔张继名句“江枫渔火对愁眠”句中“‘江枫’二字未免误认耳”——“江南临水多植乌桕,秋叶饱霜,鲜红可爱,诗人类指为枫,不知枫生山中,性最恶湿,不能种之江畔也。”其实,张诗用枫树代指秋令红叶植物之惯例以合该句平仄(枫为平声,桕为仄声)之律,字面上的意境也高出一层,妙笔也。 有感而发则是从枫景的观赏向枫情的陶醉了。寥廓霜天,结伴而行,赴成都阿坝州米亚罗枫景区,置身方圆三千六百八十八平方公里、比北京香山大一百八十倍的浩瀚林海,那种枫火燎原之势,能把人也燃烧成一团炽热的火焰。自会引发一种豪迈情感和旺盛意志,这种情感激发和所见“凌寒报春”之梅花而心生的一份喜悦不可同日语,后者因为万紫千红的春天马上就要到来,有必胜之保证和鼓舞,而红叶则是与严霜的决一死战,背后是漫漫严冬,而战后的结局只可能是“化做春泥更护花”。因而此种审美感情就于壮美中包含着壮烈。给人顽强拼搏无私奉献的感染力和启示意义就更大。 于此,借近年大江南北争做枫景生态旅游文章之际,有必要随之开发出一种枫景文化和红叶精神,为我们的枫景游增一份相当的附加值。